这日早上,汪记肉铺一如既往忙碌,伙计招呼主顾,刀手在肉案后切切剁剁,话音刀声交错成曲。
肉案前,主顾七嘴八舌吩咐:“我要半斤梅花肉。”
“来七两精肉,叁两肥膘,切作臊子,切细点。——再细一点。——还要再细。”
“这个猪头不行,长相还没前一个喜庆呢。”
东家汪屠坐在铺里和朋友吃茶闲扯,忽然铺子内外静下不少,他放眼看去,刀手和主顾都齐刷刷望向铺外某个男子。
那人手挎菜篮闲步走来,瞧向肉铺长案架上,拿铜钩密密麻麻挂满的肉条肉块。
他天生一双含笑多情眼,打量猪肉都打量出山盟海誓的势头。
汪屠走到空出的肉案后头,满面堆笑:“赵官人,今儿要什么肉?”
赵野指向铜钩上几条五花肉:“劳烦给我这些。”他又挑中两块里脊肉,而后道:“再来五斤筒骨,要后腿骨。”
“好嘞。”汪屠热络应声,拣了骨头细细包好,双手奉上。
赵野走后,汪屠回座,朋友问道:“从前没见过这个后生。”
“他刚搬到附近。”
“这么说,是新主顾了。能让你亲自招呼,他来头很大?”
“只是个画画儿的,不过他挑的五花肉,全出自猪硬肋下方五寸到一尺之间。”
“噢,那儿的五花最上品。”
“他选的里脊也是今儿铺里最好的,这是行家。”汪屠语带欣赏,接着叹道,“可惜成亲了。”
“他成亲关你什么事,难不成你还想嫁他?”
“去你的,我家大妞还没许人。”汪屠指向铺外主顾,一些男女老少犹自望向赵野远去的背影发呆,“赵官人要是能做我女婿,都不用他动手杀猪,只消往门面那么一站,多招人。铺子生意翻倍,我就能天天过年了。”
赵野不管别人过不过年,他反正回同心胡同过他的年。
他们在四喜胡同的家教蔡重纵火,厨房被烧燬,但他们兄弟追寻原婉然行踪,急都急不过来,哪里顾得上收拾?
况且他们自作主张修缮厨房,万一不合原婉然心意呢?
两个男人便就着风炉烧饭,胡乱打发叁餐。
如今原婉然回来了,饮食不能再凑合,兄弟俩请来工匠翻修家里,期间煮饭不便,便在同心胡同赁下宅子暂住。
赵野走到同心胡同街口,家里帮佣楮大娘正将金金旺送出大门。
金金旺喊道:“师傅。”
赵野走来问道:“今儿怎么有空过来?”
“我们庄子田上出了头一批西瓜,送给师父师娘尝尝鲜。”
赵野道谢,又问:“进来坐坐?”
“下回吧,最近家里事多,我得帮忙。”
“那就不耽误你了,慢走。”赵野才说完,二门内响起话声。
是原婉然在说话,柔和温煦:“好啦,这边梳好了,我们梳另一边。来,翻个身。”
赵野循声转脸朝向内院,笑生两靥,神采飞扬,整个人好似在发光。
金金旺看呆了,怔怔和赵野道别,继而往街上走。走了两叁步,他回神转身,面对已经关上的乌漆大门沉吟。
金金旺的跟班问道:“少爷,怎么了?”
金金旺嘀咕:“奇怪。”
“哪里奇怪?”
“师母回来以后,师父成天乐呵呵,我总觉得那神气像极谁,偏偏死活想不起来像谁。”
跟班思考半晌,问道:“像潘安吗?”
金金旺一脸受到侮辱的样子:“我看起来像是见过潘安的年纪吗?潘安是我爷爷那辈人见过的。”
“少爷说的是,”跟班道,“赵师父太漂亮,因此要说他像谁,小的只想得到潘安。”
“不是长相相像,是‘神气’。”金金旺声明,苦恼地挠挠头,“哎,要是长相相像倒好了,像师父那等样貌我一定能记得,神气可就难记许多。——师父究竟像谁呢?”
一旁有人接口:“像弥勒佛。”
金金旺惊呼一声:“不错,正是弥勒佛!”他转向那人赞道,“我的乖乖,你真聪明。”
“……不敢当。”田婀娜道。
却说赵野,别了金金旺,兴兴头头进内院找原婉然。
原婉然正在院里榻上替墨宝梳毛,她见赵野又挎菜篮又拎包裹,问道:“你买了什么?”
赵野挨着原婉然坐下:“水果、青菜、五花肉、里脊和猪筒骨。”
“怎地又买肉又买骨头?”
“晚上你想吃打卤面不是,我用五花肉、里脊和筒骨熬叁种汤头。”
“按惯常作法,熬五花肉汤头就够了。”
赵野替妻子捋捋鬓边碎发,道:“最近天气热起来,万一你吃了五花肉汤觉得油腻,想吃清淡些呢?”
“可是叁种汤头吃不完。”
“你吃不完,我和大哥吃。”
“老让你们吃我挑剩的菜……”
“那有什么?我们兄弟不怕吃你的剩菜,只怕吃不着。”赵野说到最后,面容一僵。
当初他不过出门一趟,不但家里失火,原婉然还“横死”,从此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蛇,落下心病,患得患失,终于无意间说溜嘴。
现下他大多时候都待在家里,守在原婉然身旁。
韩一同样上紧弦,拉满弓。
他在家临睡和出门前,必要巡过宅子一遍,一散衙便回家。
原婉然自己也不复从前那般无忧无虑,笃定自身和家里安全无虞。
她总是隐隐担心,有时明明好端端的,依然没来由心慌,彷佛将有坏事发生;眠里偶尔作恶梦,梦见赵玦破门而入,打杀韩一兄弟俩。
韩一兄弟察觉她不安,百般体贴,夜间她梦魇,稍有动静,两兄弟立刻清醒,轻拍她安抚。
此刻原婉然望向赵野,那双琥珀瞳眸如含秋水,而水中有火,燃烧着十分温柔,万般依恋。
韩一亦是如此看她。
原婉然放下梳子,轻抚赵野发鬓。
她不过一介凡人,身如微尘,却是韩一兄弟心中的辽辽天地,昭昭日月。
她柔声道:“相公,我绝不愿离开你们兄弟俩,可是人生在世,没法事事如愿,万一将来还有劫难……”
赵野眼神顿时变得锋利,浑身肌肉紧绷,牢牢抓住妻子附在自己鬓边的手。
原婉然往下说:“从前你识破皇上身份,吃下萱草花蕊以求脱身1。那时我叮嘱你,万一你回不了家,就耐心等待我和你大哥,我们会拼尽全力救出你。换作我无法回家也一样,我会等你们兄弟找来。当真生时不能和你们重聚,我会在黄泉路上等,不见着你们,我不走。”
赵野千百个不愿意设想夫妻再度各分东西,但原婉然所言不假,人生在世太多变故和身不由己,回避事实无益。
他一字字道:“好,黄泉路上不见着你,我也不走。”
墨宝躺在榻上让原婉然梳理毛发,端的心旷神怡,通体舒畅,谁料赵野回来,原婉然停下梳毛,末了连梳子都放下,扭身背对它,摸起赵野的“毛”来。
墨宝不甘屈居次位,翻身坐起。它伸出脑袋瓜子往原婉然袖下钻,再奋力顶起她上臂,穿过腋下,贴着她柔软胸脯抬头看人,乌眸眨巴眨巴,湿润润,亮晶晶。
婉婉不要忘了我,人家也要摸摸。
墨宝横插一杠,冒出狗头,模样有些滑稽,原婉然掌不住噗嗤一笑,和赵野之间的缠绵情调一下走腔走板。
赵野本就喜欢墨宝,能逗原婉然开心的墨宝就更教他喜欢了。
他说:“墨宝,今儿熬骨头汤,把肉熬得烂烂的剔给你。”又向原婉然说,“天时不早,我去做午饭。”
原婉然道:“我跟你去。”
她欠身要站起,墨宝连头带身都从她臂下钻过,挪动已经不小的身躯试图坐上她大腿。
原婉然走不开,便摸摸小狗:“墨宝,你先下来,我去厨房做饭,回头再给你梳毛。”
墨宝摇摇尾巴,努力往原婉然腿上坐稳。

